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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少人看過我流淚,為了父親過世這件事。
甚至大部份的人看到我的時候,我精神還不錯,稱得上清爽,笑得出來吃得下飯,開得起玩笑。
相較於我媽(經常哭),還有我弟(聽說常躲起來痛哭),我像是沒有眼淚。
我不是沒有眼淚,也不是忍住不敢哭。
而是身為第一線掌握病情的人,在我媽還得上班、我弟還得上課,每天只有我騎車往返醫院三趟、第一手聽醫生病情匯報、要同時背著無法接受事實的母親私下安排後事、通知親友來見「可能是最後一面」的那段時間,我的眼淚已經流乾了。
父親進加護病房隔天,斷層掃瞄報告出來,醫生急Call我回醫院討論病情。在病房內聽完報告之後,我幾乎是用意志力撐著軀殼飄出病房的。病房門外還有一個空間是給人穿脫隔離衣和洗手,當時已經過了探視時間,那個地方已經沒人逗留,我飄到那個地方已經沒有力氣再站,撐住洗手台眼淚就霹靂啪啦開始流,但也撐不太住,手肘一軟就跪在地上痛哭流涕。
在那之後,我才知道什麼叫作人間識煉獄。
例如,每次進加護病房你都會很痛苦。看到自己的親人,幾乎什麼管都插了上了(包括呼吸器,所以無法說話),然後因為他不舒服,無意識的會拔管,或是想下床,不得以要約束起來。看了非常揪心,但你能怎麼樣?
然後他有時候根本沒什麼意識,所有的活動表情都是在反應他的不舒服和痛苦,或發冷、或燥熱、或因為管線讓他不適,或種種其他。你來了叫他,他沒什麼反應,你只能幫他捏捏手腳,擦個乳液,講一些每日不斷重覆同樣台詞的安慰的鼓勵的話,盯著監視儀器上的數字憂心忡忡,然後你什麼都做了、詞窮了,才過15分鐘(探視一次30分鐘,每日三次),你又只有一個人,沒人可以接替你的沉默,沒人一起承擔那個無言的壓力。
你那時候最希望的是有人來嚴厲的催促你「探試時間到了麻煩請離開」。但是醫護人員都很好心,都體諒家屬的心情,沒人真的催促過你,只有在時間一到的時候你自己非常想走,因為你知道,站在那邊的你完全無法擔親人的痛苦,事實上你站在那邊,只有自己一直不斷的受苦,你很想走,但是你又知道你早一分鐘走,這輩子可能就少一分鐘跟他相處的時間,你又捨不得走,就這樣手足無措的,或站,或握著他的手,或看著他插了管、舌唇乾裂,總是皺著眉頭的臉,說著安撫的話,然後總算捱到了三十分鐘過,你有點像是獲得赦免、但又覺得不應該這麼想的跟他說時間到了,下次探班時間再來,然後飄出門去,推開附近的安全門,縮在樓梯角落一個人咬著牙哭。
這樣子過了好一段時日。
人間煉獄的另一個例如,是剛上鼻胃管的時候。因為不是透過嘴巴進食,舌頭嘴唇喉嚨都乾裂了。那時候還沒上呼吸器,父親還可以微弱的說,要水。我們拿針筒注了幾管到他嘴裡給他,他都說還要,再來。護理師後來委婉阻止,說潤一潤就好,不要餵太多,佔了胃的空間,營養液會沒辦法下去。
我們只好安撫他說,這樣會讓你胃裝太滿營養沒辦法吸收,我幫你稍微潤一潤就好,嘴唇擦護唇膏就不會太乾了,好不好。隨和的父親也只能勉強點頭。不然還能怎麼樣,只是我能感覺到幾天沒(從喉嚨)喝水,那種乾荒欲裂的痛苦。
只是想喝個水都沒辦法餵,這不是人間煉獄還有什麼才是。躲到門後,繼續哭。
每個推開安全門經過的人,見到我的身影和哭聲,都自動躡手躡腳的收斂著腳步,走過我旁邊。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慰。
所以,為什麼我沒有眼淚。
我的眼淚,已經在這些時候都流乾了。
而且我很慶幸,父親終於永遠從這些痛苦中解脫了。
痛苦只剩我自己的,解脫是我父親的。我為什麼還要流淚?
